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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新闻记者 郝莹
大火被扑灭后，警戒线前的空地上，人们沉默地望着宏福苑。
最先起火的宏昌阁被烧得焦黑，密集的窗口终于不再透出火光，只有吞噬一切的寂静。距离较远的几栋，还能看出施工的痕迹，烧掉一半的绿色防护网搭在残余的竹棚上，有的窗口还完整盖着白色发泡胶板。
香港保安局局长邓炳强曾在发布会上称，初步调查显示宏昌阁低层围网最先起火，因发泡胶板快速蔓延波及其他楼宇，同时令玻璃爆破、火势急速增强及蔓延到室内，大面积同时起火造成灾难，高温令竹棚燃烧，烧断的竹飞堕，导致其他棚网起火。
最终，蔓延的火势导致159人丧生，30余人失联，4000多名居民无家可归。
火灾发生后，政府主导的救援、救治、安置、调查在灾后同步进行，社工和关爱队协助居民处理应急状况。截至12月1日，香港的过渡性房屋项目共有616个单位投入服务，已有1453名受火灾影响的居民入住。
宏福苑的8栋住宅大厦
值得注意的是，这次救灾中，民间力量的补位速度也十分惊人。有市民连夜开发上线了报平安网站，自发前来的义工筹集物资运往现场分发，附近的广福平台上，心理援助点位从受灾群众、儿童覆盖到外籍佣人和目睹现场惨状的义工，不同群体都能获得专业支援。
政府和民间支持系统接力运转着，但对失去家园的人来说，漫长的重建才刚刚开始。
意外严重的大火
“没有想到这么严重”，几位幸存者都说。火灾发生时，他们没有听到任何预警，更没有想到，在消防员赶到后，火情仍无法控制。
11月26日下午，75岁的余先生在家休息，在外工作的妻子打来电话他才得知发生了火情。一位的士司机朋友路过，看到宏福苑发生起火，立刻通知了余先生的太太，“如果我太太不打电话给我，我可能就是死者之一。”
封住余先生的是宏福苑外部维修工程。从去年七月开始，已建成42年的宏福苑8栋大厦同时投入维修，竹棚和防护网笼罩着外墙，为了避免维修过程中打碎门窗，每一家的窗口都盖上白色的发泡胶板。“家家户户都在封闭环境中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。”
靠近宏昌阁的楼宇受灾严重
余先生第一时间给物业管理处打了电话，没有人接，他打开窗发现楼下有消防车，意识到事态严重，马上从8楼逃离。他清楚记得，到楼下时是下午3点12分，他所住的宏健阁还没有着火，距离明火处还有两栋远。
“我看到消防员就很安心了。但是没想到那些火舌跟着风一吹，突然在（宏健阁）高层的不同地方出现了。”消防员和警察马上驱散了居民，但直到离开时，他心里还是觉得不会烧得太严重。
安娜也“没想到”。下楼查看情况时，她把猫留在了家里，这之后，她没有一秒钟不在责怪自己。
安娜住在宏盛阁的12楼，夹在最先起火的宏昌阁和唯一幸存的宏志阁之间。家里对着宏昌阁方向的窗户打开着，起火时，她听见对面不知是工人还是街坊大叫“起火了！”透过绿色的防护网，她看到对面有几团不大的火苗，“我心想这么一点火，很快就会熄掉。”还拿出手机拍照发给家人，打算下楼吃饭，顺便看看情况。陪伴她5年的小猫臭臭就留在家里，“如果知道那么严重，我肯定要抱它走。”
才到楼下，火已经烧到宏盛阁，火花顺着栈道点燃防护网，几分钟就烧到了屋顶。“很快，因为天气很干燥。其实我来得及上去（救猫）的，消防员已经不许我上去了，”安娜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说。
臭臭是三个月大时被她捡回家的流浪猫，陪着安娜住过许多出租屋。“我之前租房10年，花了快100万，就想买一个自己的房子。”两三年前，安娜成为宏福苑的新街坊。选择这里的原因是便宜，她以约300万港币的价格，买下这套47平米的两居室老房子，作为她和父母还有小猫“一家四口”落脚的港湾。
她喜欢周围的环境，宏福苑出门就是大埔墟港铁站，交通便利。大埔位于新界北，距离九龙、港岛等核心区较远。附近少有景点和摩天大楼，高层建筑都是大型住宅社区，其间穿插着学校、公园、甜品冰室、社区小店。“墟”在粤语中是集市的意思，和大埔给人的感受一样，是带着生活气息的热闹。
安娜拍下宏昌阁起火的照片
宏福苑是在香港城市版图扩建的过程中建立的“居屋”，意为“居者有其屋”。是在20世纪70-80年代为解决人口激增，住房短缺的问题而建立的公共房屋。许多居民都是老街坊，“他们买房的时候还不到20万，很多老人一辈子住这边，都是做工的人，会计之类的。”
余先生是最早的一批居民，1983年购房入住后，他在这里住了近42年，目睹宏福苑从崭新的高层住房，变成需要维修的老屋。
大火烧了24小时还没灭，他看着连日增加的遇难人数，其中许多人或许就是每天招呼“早晨”的老邻居，心里悲哀。“想再去望（我家）都望不到那边，我不抱希望了，这间房子从end up（结束）到base（建立），按照香港的程序起码得五六年，我觉得有生之年都不会搬回去了。”
大维修和天价方案
宏福苑的翻修工程在2024年7月动工。
工程起始于2016年6月收到的“强制验楼法定通知”，这是香港政府为了应对建筑老化、欠缺维修实施的规定。即，要求楼龄达30年或以上的高层私人楼宇的业主，承担维修楼宇的强制责任。接到法令的业主，可以自行委任注册检验人员和承建商，承建商将在检验人员的监督下进行修葺京海策略，也被称为“大维修”工程。
接到法令后，宏福苑业主立案法团陆续委任“鸿毅建筑师有限公司”为顾问检验公司和监督检验公司，“宏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”中标成为承建商。
市民献花哀悼遇难者
据界面新闻报道，宏福苑维修项目的承建商招标过程中存在疑点。公开资料显示，承建商“宏业”前股东曹德光曾因贿赂房屋协会官员被判入狱，“宏业”却在顾问公司“鸿毅”进行的背景评级中拿到B等级，其余57家投标公司均在C及以下。在报价合理性方面，“宏业”以低于估算报价1.6%的水平，即1.52亿港元拿到了A等级。在中标后，宏业公司又修改了项目方案，新方案报价增至3.3亿元。
中科监察主席、建筑行业商人潘焯鸿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，香港大维修工程中出现了极其严重的“围标”情况，有灰色利益集团操控了许多大维修工程。原因是这些工程由十几名小业主组成的“业主立案法团”代表屋苑管理，容易出现收受利益的情况。
2024年1月，业主立案法团通过总费用达3.3亿港币的维修方案。
余先生回忆起这场决策，“当时说了好几个方案，有的是修修补补，花几千万、一亿多就可以做到，甚至全部拆了的方案，也只要一亿多。我们选了三亿的（方案），这些集体失智，很难讲（清楚）。”同样有许多业主认为，3.3亿的报价高的反常，对此不满，还因此罢免了上一任法团。
2024年5月，新法团上任，由于项目已经动工，维修仍按照3.3亿方案执行，平均每户需承担16万至18万港元，付款期限仅6个半月。
这对中低收入群体为主的宏福苑居民来说，是一笔大钱。“我们家总共要给17万，已经给了15万，”余先生苦笑说，“一个家庭（储蓄）最多就是一万两万，用作日常生活周转，不会手头留十几万在那里。突然要掏这样一大笔钱出来，很多人棺材本都在里面了。”
防护网、发泡胶板和竹棚
这场天价维修，在开始施工后不久就发现了隐患。
2024年9月，潘焯鸿多次向劳工处、消防处、屋宇署等单位投诉棚网阻燃性能不合格。他表示，自己起初是巡视穗禾苑时，发现施工使用了没有阻燃功能的普通网。“穗禾苑和宏福苑是同一个集团的，因此我顺藤摸瓜追查宏福苑，发现棚网都是普通没有阻燃功能的。”
潘焯鸿解释，具有阻燃特性的棚网，燃烧4秒之后，会在3秒之内自动停止继续燃烧，阻止火势蔓延。宏福苑的居民曾剪下棚网做燃烧实验，结果是防护网并不阻燃。
这一点在最新调查结果中得到印证。
12月1日，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表示，抽样检取20个棚网样本发现，其中七个位处高、中、低层不同地方的样本未达阻燃标准。
此前，保安局局长邓炳强曾称，经初步化验防护网合乎标准。后补充解释，今年7月台风袭港后，因原先的棚网损坏，涉案者分批买入共2300卷不达阻燃标准的棚网，以作更换。
香港中环10月底发生涉及棚架的火警，涉案者担心会被抽查，于是再次购买115卷达到阻燃标准的棚网，并安装在棚脚，鱼目混珠，通过检测。
由于调查人员起初只能在未起火的宏志阁地面检取样本测试，并发现合乎标准。火势受控后，警方在八座大楼的不同位置检取共20个样本，部分样本由消防员爬出去才可以取得。这些较难取得的样本不合格概率较大。
此外，经调查，工程中用于包围门窗的发泡胶板属于高度易燃物，被点燃后使窗玻璃升温爆破，火势极速增强并蔓延至室内，高温也引起竹棚燃烧，竹枝飞坠，引燃棚网。最终引起7栋大厦大面积起火。
香港警方及廉署以涉嫌误杀拘捕13人，包括工程顾问、承包商和棚架工程分包商。
盖着发泡胶版的窗户
维修进行的一年多时间里，安娜已经习惯了阳光照不进来的生活。每家每户的门窗上都贴着发泡胶板，偶尔开窗，外面也是绿网和竹棚，有时还会飘来施工的粉尘。“工程用什么料，要不要盖窗户，不会征求我们的意见，都是法团去跟进的，还有顾问公司，他们比较专业。”
余先生反思了很多，“发泡胶那么抢火（易燃），烧过去房子没法幸免。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八座楼同时施工，如果分两期都可以少死一半人。”发不出声音的火警钟，未安装过的烟雾报警器和消防喷淋系统，回过头看都是潜伏已久的隐患。“灾难是天时地利人和搞成的，发生这件事后，市民应该有一些危难意识。”
他也看到关于竹棚的讨论，“如果你找一下建筑的工商（信息），很多都是从竹棚发生事故，我不是抨击竹棚，香港应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余先生提及的事故发生在香港启德，2024年2月，启德一建筑工地竹棚架倒塌，造成工人2死3伤，2025年1月，启德新急症医院的建筑工地再次发生竹架坍塌事故，导致11名工人受伤。
2025年3月，香港政府要求要逐步用钢制脚手架替代竹子，要求50%的公共设施改造要用钢制脚手架。
竹棚脚手架因其灵活、韧性符合狭窄街道的使用场景，作为香港的一种传统延续至今。由于香港常受台风袭击，轻且韧的竹棚反而更能抵御风力。火灾发生后，街头仍随处可见竹质脚手架。
潘焯鸿认为，香港竹棚由劳工处发出的技术文件作出结构和工艺上的要求，其实已经颇为完善。不过近年开始出现工人工艺水准下降，的确有多起事件，政府推动金属棚架（脚手架）是可以理解的。
但他也指出，在消防安全上，金属脚手架实际上与竹架并没有太大差别，因为其中的火灾隐患主要在棚网。如果继续把非法棚网挂在金属脚手架上，一样会产生重大火灾。
脆弱的栖居者京海策略
发生火灾的当晚，余先生住在亲戚家，安娜则去了隔壁广福邨的朋友家。但还有许多人逃出来时一无所有，在社区中心，临时庇护点，甚至公园度过了一晚。
据统计，宏福苑共有1984套住房。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的2021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，在宏福苑居住的4643人中，有36.6%为65岁以上老人。安置居民是灾后最紧迫的工作之一。
在安置点休息的老人
为了应对临时住房需求，香港有九个庇护中心对受灾市民开放，以就近为原则开放社区会堂、部分社会福利机构及过渡性房屋。香港民政及青年事务局已物色近1000个临时单位，包括酒店和青年旅舍，可供灾民留宿一至两周。中长期来看，民青局将安排约1800个临时性的过渡性房屋和香港房协的专用安置屋邨单位，不收取任何费用。每户家庭都将有一名专责社工，提供全程跟进。
26日当晚，距离宏福苑较近的中华基督教会冯梁结纪念中学，作为临时安置点向受灾市民开放。灾后第二天，会堂里有了失联人员登记、补偿金/临时住房申请、医疗站、物资集散，食物发放、情绪支援等服务功能。有市民在这里吃饭，充电，无家可归的老人将几把椅子拼在一起，躺下休息。
余先生在这里申请办理了“灾民证”，许多人逃生时什么都没能带出来。“27号才有了‘灾民证’这回事，第一天我来登记，他们都措手不及，不知道怎么填资料。”
他没有申请临时住房，“现在政府不断的推出方案，我们也有我们的考虑和选择。过渡性房屋今天申请了明天就能入住，但那些地方很远，多数在元朗、启德那里，交通很夹仄（不便）。”余先生的太太还要工作，选择暂时住在亲戚那里，同时保险也进入理赔程序，他们能够获得一段时间资助。
医院的专属通道指引
与此同时，距离宏福苑较近的三个医院也成立了跨部门援助站，分别是雅丽氏何妙龄那打素医院、威尔斯亲王医院，以及北区医院。
11月28日，有火灾中受伤的居民在打素医院领取药物，从大门到急诊，一路都有“宏福苑居民紧急配药服务”的指示，等候区留出贴着“宏福苑居民”的标识座椅，供受灾者使用。医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前来救治的患者已分流至各科病房。另一跨部门援助站，设立在威尔斯亲王医院的大厅，用灰色围挡隔出灾难亲属查询等候区，供家属休息并获得服务。
有住院治疗的幸存者在社交平台自述，“此刻的我在医院正在观察中，以前在医院都很心急什么时候出院，好想快快回家，当姑娘问我会否急着出院的时候，我摇摇头默不作声…...我还能回家吗？这场大火以最暴烈的方式让我明白，在无常面前，我们从来都不是主人，只是暂时的、脆弱的栖居者。”
免费的“集市”
大火的消息传来，全社会的关注和善意涌向宏福苑的居民。
市民在救援开始后便建立线上表格，在社交平台传播，为救援人员提供即时更新的求助、失联信息。当晚有义工团队连夜开发“报平安app”将每栋楼每一户以可视化形式呈现，不同颜色标记获救/失联/遇难，让信息更加聚合、直观。
28日上午，灭火救援及搜救宣告结束，持续关注网站内求救者状况的网友，对图中标志已遇难的红色格子说“我知道你已经好努力”。
义工团队在救援结束后关闭了网站，发文表示，“感谢过去数十小时内，每一位无私奉献协助核对资料的义工，以及互助互爱的香港市民。技术只能传递信息，真正救人的是各位的守望相助。愿逝者安息，生者平安，大家一起共勉。”
此时，线下的援助还在持续。
民间物资捐助在当晚就集结，陆续送抵现场。26号晚上十点多，小雨在宿舍楼的群组里看到支援资讯，她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，乘地铁到大埔墟仅有一站，港中文的学生义工因距离较近，成为响应最迅速的组织之一。
物资领取“地图”
11月末的香港，刚经历了一次大幅降温，夜里气温接近15度，体感已经有些寒冷。校园义工社团针对性收集了学生的御寒物资，强调水和食物已经充足。小雨带着自己的毛毯和暖宝宝去了收集点，协助同学进行了分类，“我其实很快就回来了，因为人手已经很充足，体系也很完善，分类后就会有人再拿到下一个地方。”
现场义工组织和一线消防员保持着联系，灭火进行到第二天晚上，一群年轻人抱着鞋袜、贴身衣物靠近救援现场，将物资交给消防员，向他们合掌、鞠躬表达感谢。有人临时收到消防员轮换需要喝水的消息，他们便抱着饮用水穿过天桥，奔向消防车停靠的路边。
没有统一指挥，义工们在流动中自觉补位，机动灵活地调整着现场物资的分配情况。
灾后的两三天里，从大埔墟地铁站前往宏福苑的人流十分密集，不少人抱着纸箱、编织袋，拉着小推车，将各类物资搬运至宏福苑相邻的广福平台。
网友跟进报平安网站动态
起初，大家各自摆摊，分发可能需要的物资，经过半天的调整，迅速变成分区明确，动线清晰的“集市”。入口处的纸板上画着简易地图，食物饮品、童装/成人衣物、日用品、取暖物品都有固定的区域。具体到每个摊位，婴幼儿尿片、卫生巾、保温杯、消毒用品、宠物物资都向灾民免费提供，事无巨细。
余先生离开家时什么都没带，衣服鞋袜都是借儿子、亲戚的穿，“所以你看我现在衣衫褴褛”。经过广福平台时，他没有拿走任何物资，“我有行动能力，又住亲戚那里，都没什么问题。”
特殊的支援
传统支援系统外，还有更多需求被留意到了。
靠近纪念中学安置点的空地上，有几个异国面孔围绕的服务点，在摊位前挑选衣服的多是在香港务工的印尼、菲律宾女性。在宏福苑，许多有老年人的家庭都雇用了外籍女佣，她们也是这场火灾的受害群体。
在宏福苑前的广场上，几名外籍年轻女性举着“你有没有认识的外佣姐姐因大埔的火灾需要帮助”的纸张，她们来自“家佣匡扶中心”，是一个民间组织，为外籍工人提供经济或法律上的援助。“她们很多没有亲人在这里，也没有自己的住所，我们想看能不能联系上，后续需要找其他工作，或联系家人都可以协助。”志愿者说。
在收治伤者的打素医院，也有志愿者来询问是否有受伤的外籍女工，并提出探视、确认她们的伤情和需求。
寻找外籍女工的援助者
12月2日，香港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表示，有235名外籍佣工在大埔宏福苑工作，94人来自菲律宾、141人来自印尼。合共有10名外佣在大火中丧生，3人受伤，192人安全，有30人仍然失联。
孙玉菡同菲律宾移工部部长会面后表示，不幸身故外佣可获得超过50万元法定补偿，以及一次性25万元补助，合共大约80万元补助。受伤的外佣可获5万或10万慰问金，视乎留院时间长短。得以逃生的外佣则有2万元慰问金。而无论受伤抑或目前安全的外佣，每人获发一张2000元面额的八达通。
和余先生一样，安娜也没有去广福平台领任何物资。但她是因为牵挂着小猫，无法思考其余的事。“麻木了，今天早上才有点恢复，终于哭出来。”
27日早上，爱护动物协会在广福邨设立认领爱宠的区域，安娜守在这里不愿离开，许多住户登记房号后就在现场等待，消防员会将救出的小动物送来，有兽医在现场支援，受伤严重的会被送至医院进一步治疗。
28日晚上，在认领区见到安娜时，她已经等了近30小时。“之前很多人被困在里面，肯定先救人，现在救出来的猫猫狗狗多了一些，真的很感谢消防员没有放弃每一条生命。”她拿出手机展示下午被救回的一只小猫，“它没有受伤，真的好lucky（幸运）。”
由于臭臭曾经是流浪猫，对人戒心很重，安娜祈祷消防员在救援结束后有时间慢慢找到它，“房子烧了，我也没关系，它能平安就好。”（12月2日晚，安娜通过朋友在社交媒体上传达消息，消防员在家里找到了去世的臭臭。）
据爱护动物协会统计，截至11月30日，宏福苑大火中被救出8类动物，包括猫、狗、鸟、鱼、蛇、龟、爬虫类、啮齿类，幸存209只，不幸离世63只。
除了物资支持，广福平台上还有密集的心理援助站点。
协会统计动物救助情况
Dr.Bianca Ho是从事培训和咨询的辅导心理学家，火灾刚发生时，她在网上提供了如何在应急状况下舒缓情绪的信息。了解到有学生参与香港心理学会组织的现场支援，她也来到宏福苑，给有专业背景的工作人员进行应急训练。“突发性问题和长期心理咨询不同，我们只能和这里的居民见面一到两次，希望在短时间内见到更多人，要把握时间，给他们最大的心理支持。”
现场陆续有接受心理辅导的市民，面对突发状况，人手还是有些紧张。Bianca观察到，过去没有太多人重视心理问题，只有真的生病时才会去看，但这次大家很快关注到心理支援的重要性，尤其是在突发状况下，这是很好的方向。
Bianca表示，面对受灾市民，心理辅导员更多扮演引导者的角色，帮助他们通过结构性的方式释放或平复当下的情绪，不至于带来更深的伤害。但她也认为，这只是应急措施，“他们现在要处理没有住所、家人失联的问题，可能还要上班，有的情绪会在一两周甚至一两个月后才出来，并长期产生影响。”因此，心理援助需要以一到三年为周期，布局长期的援助。
心理支援服务点
哀悼
救援宣布结束后，消防车撤离现场，宏福苑前的广场一度空荡荡的。
香港政府宣布，自11月29日至12月1日，全港所有政府建筑物及设施（包括驻境外办事处）降半旗致哀。
广场上的空地、附近的花坛很快被一束束鲜花填满。来献花的市民排成长队，人流密集，现场却十分安静，听得清偶尔传来的细微啜泣声。
悲伤中，也有人送上温情的祝福。
一处摆满花的树下，放着5岁小姑娘和一名女性工人的寻人启事，照片里的女孩带着公主王冠，对着镜头微笑，几只棒棒糖摆在花束旁边。
另一处花束下压着纸条，“愿逝者安息，伤者早愈，愿香港人能坚强携手撑过难关，相信雨后彩虹。”
哀悼是送别，对于生者的支持还在继续，重建才刚刚开始。
（受访者安娜、小雨系化名，感谢邓宝盈、酸酸、唐佳燕对本文的帮助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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